这次受伤是出乎意料的。我们红卫兵组织有七百余人,我是主张文攻反对武斗的,而对立派只有几十个人,可当他们突然大打出手的时候,我却毫无防备,也便吃了苦头。在那个人们近乎疯狂的时代,是无是非可言的。为此,我在医院住了26天后,回校便解散了我们的红卫兵组织,回家休养。
一九七0年底,我高中毕业了,便怀着愉悦的心情赶到离家二十多里的历亭古镇,去看望我敬重的奇妈。奇妈见到我高兴极了,马上捧出一件崭新的蓝制服,让我穿上,并笑着说:“宝莲也高中毕业了,这是她专门为你做的过年的衣裳,你喜欢吗?”我竟一时无语,这是我根本意想不到的。吃过午饭,我要回家,奇妈拦住我:“宝莲去同学家串门儿,很快就回来,她亲眼看一看你穿的新衣服,会是很高兴的。”不一会儿,宝莲拉着女同学小桂说笑着回来了。宝莲看着我穿上她做的新衣,压抑着激动,轻轻问了一句:“还合身吗?”我有点儿受宠若惊,不知所措,只是觉得脸上发热。临走时,宝莲递给我一捆韭菜:“这是妈妈专门为你家过年买的韭菜。”回家的路上,我觉得那自行车格外轻快。
那年春节,我全家过得高兴极了。那年代,过年能吃上韭菜水饺,是一般人家做梦也想不到的。村里还传说,我找了个城里的媳妇,还是县里科局长的千金呢!我猜,这美好动人的故事,准是院中两个弟弟小来和小顺的创意--年前他们一起和我在奇妈那里吃过饭。
过年的余兴未消,灾祸降临了。我被县里定为“五.一六”反革命嫌疑, 关进历亭二中的“清查学习班”。在四个手持棍棒看守的监视下,被批斗57天后,便不了了之的“解放”了。有点儿象阿Q稀里糊涂的去坐牢,让人哭笑不得。一九七二年,县里又给平了反,说是清查错了,又是开大会赔礼道歉,又是赔款(给了39块9角的所谓生活补助费)。尽管如此,造成的坏影响是抹不掉的;对我的心理伤害是永远难以平复的;特别是对于正处在青春期的我们,造成的灾难性后果,是永远也补偿不了的。在人们的心目中,地富反坏是黑色的,革命群众是红色的,而我们受清查者就是“灰色人物”。再也难以看到人们艳羡的目光,取而代之的是疑惑、蔑视或同情等不可言喻的目光。我考大学的理想,被冷酷的现实撞得粉碎。
那年代,村里流行早婚。我23岁那年,成了村里显眼的“困难户”。父母沉不住气了,于是给我盖了房,张罗着说媳妇。我也只好面对现实,便向印象好的女同学发出求婚的信号;结果,有的明确拒绝,有的婉言推辞,有的则没有回音,就是在我受伤后哭成泪人儿的晨露姑娘们也都退避了;真是“高天滚滚寒流急,万花纷谢一时稀”。我一下子跌进让人鄙夷和冷落的深渊。
宝莲是我心爱的姑娘,她对我也有良好印象,但是我却没有把她列入择偶的范围,因为我们之间的地位差距悬殊。当时,宝莲是国营工厂的正式职工,又是革命干部家庭;在人们眼中,她是属于天堂里的人。而我呢,不但家庭贫困,还是个令人歧视的“灰色人物”,象是站在地狱门口的人。过去那动人的传说,也只能埋藏在我美好的记忆里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把她当做知心朋友,跑到县城里找她倾诉一腔委屈。在她屋前的树荫下,我们坐在小板凳上,促膝畅谈了一个中午;她还是和过去那样,不时报以灿烂的微笑;又那么语重心长地劝导:“你不要悲观丧气,你依然是我敬佩的才子,你超人的才能不会被埋没。形势会好转的,时机一到,你就会象雄鹰一样展翅高飞,而我们可能是望尘莫及的......”宝莲那份热忱和催人奋进的话,如一股暖流漫遍全身,让我在失落中又重新找回自尊,于是,暗自决定:暂不找对象,等待转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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